核心观点
一艘船的木板被逐块换光之后，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？这个看似文字游戏的问题，其实逼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追问：我们说的“同一个东西”，到底是指什么在保持不变。
反直觉点
最难的不是换板本身，而是当两艘船同时出现、各自都有理由自称原船时，“同一性”从事实问题变成了标准问题。细节见大纲“霍布斯的第二艘船”一节。
读完该做什么
下次再遇到“还是不是原来那个”的争论，先用大纲末尾的“四问决策法”把双方默认的标准写下来——标准不同，争论就没有胜负，只有立场。
关联
与 2026-10-02《The Trolley Problem: From Thought Experiment to Moral Psychology》同属思想实验一路：同样从一个极端设想出发，逼出两种直觉的正面冲突，再看冲突本身揭示了什么。
忒修斯之船：换掉所有木板后，它还是同一艘船吗？
原典：一艘被雅典人年复一年修补的船
普鲁塔克《希腊罗马名人传·忒修斯传》记载：雅典人把忒修斯的船保存下来，木板腐朽一块就换一块，年复一年
问题由此而生：当最后一块原木板也被换掉，这艘船还是忒修斯当年那艘船吗？如果不是，它是在哪一块木板被换掉的那一刻不再是的？
关键设定：替换是逐块、渐进的，每一步船都还在航行，从没有任何一个瞬间出现'船不存在了'的断裂
霍布斯的第二艘船：难题升级
霍布斯在 1651 年《利维坦》中给难题加了一艘船：被换下的旧木板没有被扔掉，而是被另行拼成一艘船
于是出现两个候选者：一直在航行、不断换新板的船，和用全部原木板拼成的船，哪一艘才是忒修斯之船？
这个升级版的杀伤力：它逼着每一种同一性标准同时面对两个都说得通的答案，而'同一性'只能有一个
四种立场，各自的代价
材料论：同一性在于构成物质，换新板的那艘不再是原船，用旧板拼成的那艘才是
材料论的代价：按这个标准，任何修补过的东西都会立刻失去身份，现实中几乎没有东西能保持同一性
形式论：同一性在于结构与样式，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'形式'不变，船就是同一艘，旧板拼成的只是复制品
形式论的代价：它要解释为什么一艘按图纸全新复制的船不算原船，仅仅因为它没有'经历'过
连续论：同一性在于不间断的历史，逐块替换没有断裂，航行的那艘赢；旧板拼成的船经历了拆散与重组，历史断过
连续论的代价：它要回答断裂到什么程度才算断——大修停航一年算断吗？拆散重装又算什么？
功能与命名论：同一性在于它被当作什么用、被叫什么，雅典人一直把它当作忒修斯之船供奉，它就是
功能论的代价：它把同一性交给了人的态度，同一艘船在不同人眼里可以同时是、又同时不是
现代版：身体、神宫与文物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
流传甚广的说法'人体七年换一身'是误传：神经元、晶状体细胞和大部分心肌细胞终身不换，骨骼约十年更新一轮，红细胞约 120 天一换
所以身体不是整艘换板的船，而是部分换板、部分原板的混合体——这正是忒修斯之船在现实中的真实形态
伊势神宫式年迁宫：约每二十年按原样重建一次，神体迁入新殿，旧殿拆除，神社的身份靠仪式与样式的连续来维系
文物修复的威尼斯宪章（1964）：补配部分必须与原物可区分，承认'修过'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，而不是假装它从未坏过
法律与组织的忒修斯之船
公司换尽股东与员工仍是同一法人，身份靠登记与权利义务的连续维系，而不是靠任何一个具体的人
数字世界的版本：一个应用换掉全部代码、迁移全部数据、改名换标后，用户手里的还是'同一个产品'吗？答案取决于连续的服务关系还是代码本身
忒修斯测试：把对象拆成材料、结构、历史、功能四条线，分别问哪条断了，再看你直觉上最在乎哪一条断不断
怎么判断：四问决策法
第一问：材料全换了吗？如果原物还在某处（旧板拼成的船），材料论会把票投给它
第二问：历史断过吗？如果替换是渐进且不间断的，连续论会把票投给一直在用的那一个
第三问：它还在履行原来的角色吗？如果功能与名字都变了，功能论会先判它出局
if-then 规则：日常物品用连续加功能判断；文物与遗迹用材料加可识别性判断；法人与组织用登记连续判断；三者混用是大多数争论无解的根源
检查清单：下次遇到'还是不是原来那个'的争论，先写下双方各自默认的标准，再争论——标准不同的争论没有胜负，只有立场